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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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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二十五章

在冥界,尋常鬼魂乃陰氣凝結出形體,並合前世未忘的記憶,方能舉止言辭如生人般。但若得泰山府君敕封,法出金口,得賜陰身,那可就不一樣了。陰身,不僅有莫大的好處,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。孟婆因功德而得賜陰身,蘇祁因戰功而得賜陰身。

尋常鬼魂死後,陰氣四散,化為烏有。而有陰身者,即便死了,陰身不散,若搶救及時,說不定還能撈回來半條命。

只可惜,蘇祁沒那個命!殺他的是孟婆。孟婆一劍削首,隨即在斷腔處“啪”地貼上半張符紙,運劍如飛,在蘇祁的陰身上飛快地劃出另一半符紋。蘇祁的血順著劍尖不斷湧出,直至,無血可湧。

血盡了,陰身上遍布符紋,蘇祁死得不能再死了。便是太上老君親來,也沒戲!

於孟婆的請求,泰山府君大為驚異,不免多問兩句。

孟婆卻神色淡然道:“不過是念著幾分舊情罷了,”她微微一笑,腮邊梨渦微現即消,“怎麽說也好過一場——”

蘇祁再厲害,現如今,也不過是個無頭死鬼,連轉世投胎的可能都沒有。而孟婆的功勞卻是大大的——她要以軍功換一具無頭陰身,可謂“揀了芝麻丟了西瓜”。泰山府君本就有些頭疼,不知該如何封賞孟婆,見她求這個,便樂得順水推舟。而其他鬼,卻是說什麽的都有。

有誇孟婆明辨是非大義滅親的,有讚她淡泊名利的,當然,也有罵她的。

他們說,這是孟婆以退為進——她與蘇祁是老相好,蘇祁叛亂之前豈會不知?不過是怕泰山府君秋後算賬,這才砍了老相好的腦袋作投名狀!現如今,又假惺惺地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德性,啊呸——沒得讓人惡心!

當然,更多的鬼是怕她的。這婆娘恁地心狠手辣。相好了幾百年的老情人,說砍頭就砍頭,還砍得透透的,連一丁點兒活路都不給!嘖嘖嘖,真個毒婦!

反正吧,他們說他們的,縱飄進孟婆耳中,她也只做不知。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熬著極其難喝的孟婆湯,陰惻惻地盯著奈何橋頭的投胎鬼們喝得一幹二凈,或者一手叉腰一手翹著丹蔻殷紅的蘭花指,挨個從溫泉苑的丫頭婆子雜役們頭上點過去,高聲罵道:“都給我驚醒點!若惹了客人著氣,老娘扒了你們的皮!”

溫泉苑的生意愈發好了。那些背地裏罵她的鬼,一抹臉,照樣笑瞇瞇地來泡熱澡,袒胸露懷,手裏還擎著沁涼幽香的露酒。

孟婆得到蘇祁的無頭陰身後,不燒不葬。她化去血肉,只餘一副骸骨,然後一丟,竟將那骸骨丟去了一處山澗裏。自此,冥界又多了一條陰陽路,有了“鬼王崖下鬼王骨,鬼王骨裏走亡魂”的說法。

眾鬼只當孟婆那一丟是隨意而為,卻不知那處山澗,曾經是她與蘇祁定情之處。

彼時,蘇祁曾遙望高高山崖上的青天白雲,羨煞極了,“若能得一日清風朗日,便是死也值了!”孟婆笑話他,“你舍得這一身曜曜鎧甲?”

蘇祁神色一暗,眸底浮現兩朵幽幽綠火。

孟婆猜他有心事,卻並不追問——都是成千上萬年的老鬼了,誰沒點兒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?只是,卻將他的話記在了心裏。

孟婆這一丟,本意是為了她的私心,卻實打實地為冥界做了一件好事。

陰陽路連接陰陽兩界,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開辟出的。亡魂行路,其實是借了陽間的道,只不過這條道被“定陰”了。當亡魂踏上第一步起,周遭的一概景物依然是陽間的樣子,卻灰蒙蒙地仿佛隔著厚厚的紗,似是而非,看也看不清。陰陽道盡可能避開人煙之處,選得都是荒郊野外或者山林陰郁之處——畢竟是借了陽間的道,若陽氣過盛而侵擾到陰陽道,就會導致陰陽紊亂。有時候活人在三更半夜看見“陰兵過境”,那便是陰陽路出岔子了。

冥界每開一條新的陰陽路,都要大費周章。原因就是幹擾因素太多——有人煙的地方不行、臨川靠水的地方不行、五行之氣不穩的地方不行、曾經發生過大災大難的地方不行。。。。。。尤其是,自打東土大陸大一統之後,和平安定,人口繁衍越來越多,以往的荒郊野外逐漸變成人煙密集之處,害得好些用了許多年的陰陽路不得不被放棄。總之,為了開辟陰陽路,冥府路政司的那些官員們,見天兒地去修補鋪子裏補頭皮。

論說,那條山澗靠近修行界的天闕宗,並不是開辟陰陽路的合適地方。修行界那幫家夥,仗著有點兒修為,整天想著降妖除魔,不知多少陰差因為生得醜(其實,還有態度過於囂張——吃公家飯的嘛,懂的都懂),還來不及分辯就被除魔劍砍得灰飛煙滅。

然,自打蘇祁的骸骨化作了陰陽路,這條新路很快就一躍榮登“冥界最安全的十條陰陽路”之一。

不得不說,蘇祁這大鬼王真個實至名歸,便是死透透的,骨子裏的煞戾之氣依然威力十足,便是天闕宗都要退避三舍。

雖則孟婆幹了件讓冥府上下議論了很多年的事兒,可她卻一派“事了拂衣去,不留功與名”的氣度,很是令眾鬼不知該說啥好。她呢,隔上幾年,就回去鬼王崖下祭奠一下老情人——她選的日子,既非蘇祁被砍頭那日,也非其骸骨化為陰陽路的那天,而是與蘇祁的定情日。所以,與其說她祭奠蘇祁,不若說是她緬懷自己往昔的戀情。

因著這份祭奠之情委實不夠真誠,孟婆也就只在有心情時才去那裏。長則隔百多年,短則四五十年——總之,她對蘇祁的祭奠,挺隨心的。

前不久,泰山府君在“冥府公務員代表年中大會”上,點名表揚了孟婆,說她是“安全投胎無事故三萬天的有力保障人員”。孟婆上臺領了獎,好生歡喜。回到溫泉苑,正趕上賬房來報賬。她一翻賬簿——呦謔,生意紅火,財源廣進嘛!

孟婆一開心,不由想起了蘇祁——從某種角度而言,蘇祁也為她今時今日的成就做出過貢獻。於是,她決定去一趟鬼王崖,與君共勉。

燒雞、蹄髈、糕點。。。。。。高盤低碟,擺開了一大攤。孟婆將最好的酒斟上,自己一杯,蘇祁一杯。酒香誘人,飛鳶眼巴巴地瞅著,口水都快下來了。孟婆一擺手,“去去去!小孩子家家的,喝什麽酒?拿個果子一邊兒吃去!”

飛鳶悻悻然地抹了把唇角,揀了個又紅又大的桃子,躲在崖影下磨牙——冥界的果子沒有水,都是土做,摶成形,塗上色,蒸熟了,惟妙惟肖,就是味兒不大正,且,幹得噎人。孟婆買的果子出自幽都手藝最好的一家果子鋪,真材實料手藝好,售價昂貴。雖則飛鳶坐擁金山銀山,卻懂得細水長流的道理,能省則省。但既然孟婆發了話,她就不客氣啦!

桃子將將啃了一半,忽然聽得孟婆大叫:“哎呦餵,看我這腦子——竟把大事兒給忘了!”

飛鳶一驚,好懸滾落了手中的桃兒,“娘子,出什麽事兒啦!”

孟婆一撩裙擺,站了起來,“走走走,快回去!我竟忘了——斷腸草快用完了,得趕緊補貨,不然,明天的湯可就熬不成啦!”

——斷腸草,是孟婆湯的原料之一,可令投胎的鬼不再為生前往事而牽腸掛肚。

飛鳶望著那擺開了一大攤,遲疑道:“娘子,這些。。。。。。不管了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孟婆有些煩躁。她倒不介意祭奠只進行了一半,而是不願讓自己得個“亂丟垃圾”的惡名。畢竟,這裏是陰陽道入口,鬼來鬼往的,瞧著路旁這些個垃圾,傳出去,不是給她抹黑嗎?再說了,給初來乍到的新鬼瞧見,會影響到對冥府文明建設的第一印象。不好!不好!

“要不,娘子你先忙去,我把這些收拾完,趕回去就是。”飛鳶急忙毛遂自薦。

“你行嗎?”孟婆有點兒不放心。她雖帶著飛鳶外出過幾次,卻從未讓她單獨行走過。

飛鳶一拍胸脯,“娘子盡管放心!我做事,最靠譜!”

孟婆瞧了瞧天色,見時間委實緊張,只得允了,又細細吩咐道:“都攏在一處,一把火燒幹凈。哎,還有那兩疊紙錢,也要燒幹凈。燒的時候,不要一整疊丟火裏,不然燒不透。。。。。。”

巴拉巴拉,巴拉巴拉,又叮囑燒完後要將灰燼都埋了,不得留有未熄的餘火殘煙等等。

飛鳶耐著性子聽了孟婆又急又快的好大一通啰嗦,然後一臉老實地送走了她。直盯著孟婆的背影一絲兒不見,這方歡快地一蹦三尺高,“呦謔——”

酒壺裏還剩點兒底,不足半杯。即便如此,飛鳶也滿足了。她小口小口地抿著酒,含在口中,細細感受著滾珠般的豐盈口感,怎麽都舍不得咽。小半杯酒,她足喝了大半個時辰。

喝完酒,她將所有的祭品都歸攏起來,一張嘴,一團黑火從喉中噴出。頃刻間,祭品便成了熊熊火球。

飛鳶是餓死鬼,咽細如針,吃什麽都會被喉中噴出的火化為灰燼。現今,她被帶到了冥界,不再是咽細如針,可噴火的技能卻依然保留著。這黑火雖不如孟婆的幽冥綠火兇悍,可燒個祭品卻是小菜一碟。孟婆帶她出來,倒省了自己的幽冥綠火,真真是物盡其用——單憑這一點,孟婆做生意還能不發財?

待著所有祭品都化為灰燼,飛鳶的困意也上來了。她酒量一丟丟,那半杯酒足以把她放翻。只是心裏掛念著孟婆的吩咐,一直不敢松懈罷了。現下,她好不容易強忍著困意將灰燼挖坑掩埋,將所有的痕跡都收拾得幹幹凈凈,終於腳一軟,就勢躺在一塊大石後,打起了高高低低的呼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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